翟非:红叶醉寒山

当磨鹰展翅盘桓嘹唳碧空的时候,当红嘴蓝鹊婉啭欢叫振膈穿林抖落一身彩羽的时候,羊峰山峦,洞坎河边,张花高速沿线,一夜之间,青山翠岭倏尔染成火树霞林,一霎霎红浪扑面袭来。

这时,你只要就近爬上任何一个山巅,就会因惊讶而沉醉于一片胜景之中。天高日晶,秋色滟滟。红叶纵情炫彩,蔓延于重岗复陇。一树树,一重重,一层层,一沟沟,一湾湾,一坡坡,一岭岭,千姿百态而又豪情奔放的红叶,把太阳色彩和三秋寂寥编织成漫山遍野的锦缎,把清溪澄鲜与层林流丹汇流成火红的海洋。“似烧非因火,如花不待春。连行排绛帐,乱落剪红巾。”白居易的红叶题诗酝酿出一个寒山如春的童话般的世界。白云同红林交相辉映,丹霞与山色和光熔金。

沿着一条清溪,杖履走进壶中日月的山间,你会与红叶走得更亲,看得更真。你会情不自禁地轻攀枝条,抚摸着甚至亲吻着一枚枚红叶,谛视着洁白如玉的叶脉扩张成红色的壮丽,凝视着红叶残败焦枯不忍离枝的缱绻;红叶层次幻化无穷,似奔腾狂舞的摇滚琴弦,青中透红,红中留青,黄里泛红,红里浸黄,红得发紫,紫得通红,青黄杂糅,红黄朱紫渗透,叶梗叶面明净;山间秋林叠红流霞,浅红、灰红、暗红、鲜红、粉红、金红、桃红、榴红、橘红、梅红、酒红、绛红、猩红、紫红、深红……所有的红族扎堆熔炼,竞放异彩,火烧卿云,燃透山野,绮丽斑斓中散发着勾魂摄魄的魔力,万紫千红中聚集着永无休止的汇融、蝶变、进化。

西风飒飒,万里飞霜。那些红满千山寒溪的红叶黄栌,不是枫林胜似枫林。黄栌因木质呈黄色、古时作染料而得名,《本草纲目拾遗》称黄栌“叶圆木黄,可染黄色”,古有黄栌染御袍之说,唐朝年间日本遣唐使对此情有独钟,从此黄栌染御袍在日本生根发芽。黄栌花美奇特,素有“烟树”美名,近看丝缕绒羽,远观团团紫烟,顿生一溜“淡烟疏树碧氤氲”的清爽和梦幻。

霜染满林红,到底最美的还是黄栌叶,是经霜红透的黄栌叶。霜降初过,气肃而凝,露结为霜。黄栌翠叶遇霜泛红,喻示了大千世界的伦理,展示了生命演绎的绚丽,也流露出芸芸众生的启示。“红叶经霜久,依然恋故枝”是对生命顽强的蕴涵,是对生命活力的舒啸。“风,把红叶,掷到脚跟前。噢,秋天!绿色的生命也有热血,经霜后我才发现……”诗人沙白的《红叶》吟叹,让人懂得了一个飘落纷飞的隆秋常有一个唯美的凝固瞬间,让一个个颠沛萧瑟的灵魂不忧不惧地随风击筑曼舞。

山幽沟深,藏有涧户,户有阿姆。黄栌年年红遍,年年飘零,阿姆年年拄杖入林,年年黯然泪目。阿姆家传故事,凄美动人,揪人心碎。先前洞坎河边住着一对年轻人阿壳和阿达,两人青梅竹马,情深似海,却因阿壳家穷而被棒打鸳鸯,活生生拆散。阿壳负气下澧水闯码头,发誓有钱后再娶阿达,但不幸触滩遇难。阿达誓言非阿壳不嫁,时常站在洞坎河上,不停地唱着山歌,盼望阿壳早归团聚——阿壳客死他乡,乡亲不忍告知阿达。朝斯夕斯,秋复秋兮,年复一年,阿达依然伫立风中,吟歌寄情,嗓子唱哑了,猝然连连喷出数口鲜血,倒地不省人事,再也没有醒来。

那年正是晚秋,阿达的血慢慢渗透山原,长夜风寒,严霜飞泻,洞坎河周边一时山山红染。

深宫水急,红叶留诗,自唐代以来就是一个古代盛传的凄婉故事,“殷勤谢红叶,好去到人间”,寄寓了人间温情脉脉的绵绵相思。阿姆的故事虽不及流水题红那般奇缘婉转,但依旧催人潸然断肠,更加多了几份凄切哀怜。人已远,红叶还能题诗么?

草木无情,有时飘零。悠悠万事何尝不是众妙之门,玄之又玄?又怎能不令人有动于中愁肠百结?片片红叶,对景触目,山旮旯里的相思红自有它的美妙。

然而,我的母亲似乎更相信这一山山的红叶是红军红、革命红,我的外婆临终前告诉我母亲,我的外公是红军,战死后就埋在这片红色的某个山坳里。红二、六军团在永顺、龙山辗转战斗了一年多,创建了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,为捍卫红色政权,有数万百姓和红军将士洒下热血,其中有很多人就集体葬在这片层林尽染的群山中——因防敌人报复,埋葬地没有留下任何标记。“伸手摘红叶,我取红透底。”在生死抉择面前,当年我们的红军、我们的亲人竟然是那样的毅然凛然!

黄栌耐旱耐寒耐贫瘠,竟能在岩缝砂石中开枝散叶红光焕发,不是正好折射出一种坚韧不拔的红军精神吗?那一片片鲜红不正是红军热血浇灌的吗?这一方山野流淌着血性和灵性,不正是这里曾经融入了红色基因吗?满眼红浪翻腾,我越发深信。

一次次路经此地,一次次驻步瞻望,红叶似火,全无倦意。有一种“独留山中醉”的冲动在荡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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